有时候我站在早高峰的地铁里,会忍不住疑问: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如此疲惫?我们在城市努力上班挣钱,然后用这些钱维持生活,满足娱乐,疗愈疲劳,然后继续投入工作。这生活方式,像一个巨大的套娃,一个工作-消费的死循环:打工挣钱-花钱续命-继续打工。

我们因为加班太晚而根本没时间做饭,只能靠外卖果腹;因为久坐与疲惫,按摩、健身成了必要开支;而城市太大通勤太累,公共交通拥挤效率低,打车和买车仿佛成了所有人的标配。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享受而花的,而是为了“正常活着”。于是消费变成了一种被动应对,城市结构塑造出了千篇一律的生活。我们从未停下来问自己:这些需求是真的来自内心,还是被环境、广告、社交媒体引导出来的?

这一切看似是在“投资生活”,但只是在为维持一个过载运转的系统,城市生活的节奏太快了,它不仅让人疲惫,也在潜移默化中制造了某种“消费的强制性”。

小红书上常见的一句话——“我有些钱看似是乱花的,但其实是为了防止我去死的”,配图通常是演唱会、包包、玩偶、精致美食……,乍一听有种自嘲的幽默,得到了很多人情绪上的共鸣,他们说,这是在取悦自己,是心理上的刚需,是生活间隙里为数不多的的奔头。好像确实说得通,但我觉得哪里不对,底层逻辑不该是这样吧:它默认了我们必须通过“花钱”才能找到痛苦的出路,只有消费才是取悦自己,概念又一次被精巧地偷换了,我们不去思考问题的根源,如何跳出糟糕的循环,而是默许自己只能靠消费来一次次延缓崩溃,似乎只有这样我们才掌控了一点点生活,我们接受了“花钱是活着的正当理由”,却没有人追问我们为什么会“活不下去”。

这句话令人不忍反驳,甚至让人心酸,我觉得大家都好可怜,因为它的确真实,也的确无奈,它像一张用来修补的胶带,看似安抚了一切,但其实没有解决任何实质问题。消费不再是让生活更美好的工具,而变成了压制焦虑和疲惫的封条。

我们总在追求更好的生活,但很少有人讨论,什么才是真正的“好”,是更大的房子、更贵的车、更新的手机、更多的衣服?还是不那么疲惫、不再对生活感到厌倦、不必用消费证明自己的价值?我觉得快乐和满足感,未必总是建立在“拥有”的基础上。

就我自己不多的经验来说,做一顿简单的饭、读一本旧书、跑个长跑、洗个热水澡,或者去爬一座山、在公园里走一圈,往往都比“拥有”某件物品的快乐来得更实在、更持久。那些曾让人日思夜想的东西,在真正到手的一刻,常常索然无味,于是我们不断锁定下一个、更贵的目标。物质的东西总在蠢蠢欲动,难以拒绝,但人生是体验的合集,而非物质的堆砌,对吗?

也许我们无法彻底反抗这个世界,因为我们就是它的一部分。我们使用它的语言、遵守它的节奏、在它的结构中工作、生活、社交、寻求认同和价值。彻底的反抗意味着彻底的剥离,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但我们也不需要彻底反抗,没必要非得选择清贫,真正重要的,也许不是完完全全的逃脱,而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哪儿、正在经历什么。或许我们暂时跳不出这个循环,但至少可以不那么快地陷进去。

我们这一代所面对的,不只是消费主义的诱惑,还有一种未被揭穿的双重陷阱。我们从小被教育要“努力工作”,相信这样就能换来“成功”、“阶层跃升”、“体面的生活”。这只是上一代的的“工作伦理”,把人的价值与劳动绑定在一起。而到今天这种“工作伦理”已然悄悄变异为“消费伦理”:在劳动力过剩、信息爆炸的社会结构下,我们不仅要拼命工作,还要通过消费来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。如果你不花钱、不参与、不热衷于被算法推荐的生活方式,就成了一个异类,一个白活一场的人。

于是我们就被卡在这中间:一方面要拼命劳动以获取收入,另一方面又要用这些收入去证明劳动没有白费。我想来想去,也许只有两条路可以慢慢打破这个循环:

一是积蓄资本,不是为了成为“有钱人”,而是为了拥有更多自由。多存钱、少做不必要的消费,早一点脱离对工资的绝对依赖,或许就有机会离开令人疲惫的城市,过上慢一点的生活。

二是向内探索,读书、写字、跑步、发呆、成长,培养那些可以长期陪伴你的低消费、深层次的兴趣。当快乐可以低成本,当满足可以发自内心,我们也不那么容易焦虑。

或许从某个瞬间开始,我们就能重新获得那种松弛感——生活不再完全被“必须”和“被迫”填满,快乐像阳光、空气、水一样,在身边自然流动。


我们的存在不需要靠买东西来证明,下次再听到那句话:“我花这些钱,是为了防止我去死。”我想告诉你,“你的命很贵,不需要扫码续费”。

保持清醒,保持不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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